《翼龙》
[黑曜之国论坛“冥斗士之觉醒”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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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救不了我，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最后那一刻他的笑容，拉达至今也无法忘却。
距离案件终审结束已过去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其间拉达又接手了很多报道，这本也该是众多报道中毫不起眼的一件，但却依然深深烙印在拉达记忆中。
有些经历看似微不足道，但却总是会让人怎么也忘不掉。
“路易斯案”就是其中一件。
总编曾将自己所做的这一系列调查报告重重扔在桌上，冷笑着问：“拉达，你以为自己是伍德斯坦么？别再做无用功了，还是花些心思在这个月新发生的其他案件上吧！”
……现实就是如此。最终，自己果然做了无用功。
“路易斯案”的案件报道最终通过了审核，那一期报纸也因这篇报道而销售量直升。但是面对打入自己帐户内的额外奖金，拉达笑不起来。
你这该死的。当时拉达对着自动取款机屏幕上自己那模模糊糊的身影，低声咒骂了一句。
“你救不了我。”最后他这样对自己笑着说道。那种语气，嘲讽而绝然。
是的，也有自己力量所做不到的事。纵使自己头顶上戴着“无冕之王”的桂冠。
“无冕之王”？——去他妈的吧！
在发放奖金的当日，隔壁娱乐版的好友罗文依然是第一时间得知消息跑来道贺的。
确切说，是又一次厚颜无耻要求来请客蹭饭的。
“拉达，你小子果然就是干这行的料！又一次拿奖金！真他妈比布鲁斯换女人还快！今天说什么也得请客庆祝下！”
拉达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拽下罗文搭在肩头上的手，抱歉道：“改天吧，今晚很不幸我得加班。”
“又要连夜赶报道？”
“不，得准备资料。明天要去采访人。”
“我说，”罗文索性再次将手臂一整个架到对方肩上，得寸进尺道，“只是个简短采访报道而已，你未免也太认真过头了吧，工作狂？”
“法律上的问题容不得任何马虎，你以为这是你那些八卦猎奇？”
罗文抬手蹭着鼻子，忍不住干笑出声：“拉达，司法界一定正在为失去你这样一个严谨的人才而痛哭！当年你爹妈替你起了这样一个名字，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拉达无奈笑了笑。
拉达曼迪斯——在英国人中的确是个不常见的名字。它本源自于古希腊神话，据说当初父母给自己定下这个名字，仅仅是因为曾在自己出生前梦见了那个冥界判官。
拉达忘了问父母梦里那家伙是否长得和自己一样。
不过，就算是问了，也没多大意义。
当加班结束后，时钟的指针已指向午夜时分。
拉达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走入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份三明治，还有整整一打罐装啤酒。
又一天的忙碌，终于结束了。
然后好不容易忘却的事情又再一次苏醒，洪水猛兽般袭卷整个脑海，翻腾撕扯着整个记忆。
让人不愉快的记忆。
街边的商店都已打烊，黑漆漆的道路上连车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偶尔飞驰闪过的几个飙车族，一切都被黑暗无声笼罩着。
拉达坐在街边，一罐又一罐地喝着，没有节制自己。
心里有个什么地方空着，无论怎样填都填不满，却怎样想都想不起来少的究竟是什么。
“你救不了我。”他嘲笑着说。
“路易斯案”以被告人商业贿赂罪罪名成立而告终。再不会有下文。
拉达闷哼着，一口灌下剩余的啤酒，伸手去拿身旁那最后的第十二听。
仅存的一点理智在脑中说，够了，带着这一罐玩意儿回家吧。
为什么？拉达对它说道，你管我。然后拉开罐口上的锡环。
“啪”一声，居然还带着耀眼的光，晃了一下眼。
拉达抬起微醉的黄玉色眼珠，很诧异地发现前方莫名出现了一件东西。
……叫什么？模型？盔甲？总之就是一个金属龙的造型，却轻飘飘地浮在半空里，通体泛着让人难以致信的流光暗紫。
拉达微拧起眉，眨了一下眼，而下一刻，它却消失了。
幻觉。看来自己真是有点喝多了。
拉达靠着仅剩的那几分清醒挣扎着起身，决定离开那堆空易拉罐——然而脚步并不是往回家的方向，却是离这里最近的那座公共厕所。
最后自己是怎样回到公寓的，事后连拉达自己也记不清了。当自己七倒八歪地随手把外套往沙发里一扔，便头也不抬的的一下栽倒进床里。那一晚，耳边不停地传来莫名的嘈杂声，听不清是什么，嗡嗡嗡地就好象是进了夜总会一样。但自己眼前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就像没有星群的太空，自己却分明能感受到脚下悬空的坚实。
有一条巨大的龙站在自己跟前。
它的全身覆盖着坚硬而粗糙的鳞片，在一片混沌中泛出黑紫的色彩。上身没有前肢，只有一对蝙蝠一样的巨大翅膀收敛在体侧，翼臂骨末端还翘着一对尖锐的指勾。那条龙盘曲着自己带毒刺的长尾，瞪着一双橘红色龙眼，直勾勾地盯向下方的拉达。
然后，凶猛的巨兽温驯地俯下脑袋，面对拉达轻声打着响鼻，宛若一只驯服的宠物。
拉达看着低至自己跟前的龙首，不禁伸手抚上那粗糙突兀的肉冠。从龙鼻中不断喷出的湿热气息吹过身体，带来对方喉间含糊不清的低鸣，像是迎接主人归来的家犬。
那分明就是一种喜悦，浸润在一片缥缈无垠的黑暗里，夹杂着龙族的力量与高傲。
拉达猛地睁开眼——
没有黑暗，没有龙，半掩的窗帘后射来的是难得的明亮阳光，窗外隐隐传来的是街道喧嚣声。
只是个梦而已。
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晃着有些昏沉的大脑，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上面显示着上午十点十五分整。
下午两点半还有个采访要做。
拉达起身拉开窗帘，顺便看了一眼窗前桌上那叠被采访人的资料——奇幻作家——自己一定是受它影响太深，结果昨晚才做了那么奇怪的一个梦。
干笑一声，扔下资料，转身打开电视，褪下上衣朝浴室走去。
BBC里例行滚动播报着国内及世界各地的新闻，北约会议，利率调整，罢工**……拉达隔着水声听着来自卧室的报道，闭上眼任水流自头顶冲刷全身。
混乱的世界。
暴力，欺诈，肮脏的地下交易，这是一个在华丽外表下充斥了血与恶的犯罪国度。
自己却是如此无力而渺小，挣扎于这片晦暗中却有着太多身不由己，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自己都救不了。
“下面是来自挪威森林火灾的现场报道……”未等屏幕中的主持人说完，一只伸来的手便关掉了电视。
拉达最后检查过一遍采访所需物品，拿起外套出门。
约翰·肯特，奇幻作家。
当拉达照预约好的时间来到约翰家时，登时被这位作家家中浓郁的中世纪布置风格所深深吸引。
“真是很有特色的居家风格。”拉达情不自禁赞赏着。
“它们能给予我写作的灵感。”年过半百的老者坐在温暖的软垫扶手椅中，微笑着，“想去看看我的工作室么？那里面还有更棒的东西。”
约翰领着拉达来到创作的工作间，里面放满了各种收集的物品。油画，摆设，书籍，有拍卖行里购得的，也有街边小店里掏来的，分别被错落有致地摆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
“这些都是我创作的源泉。”约翰来到桌边，抚摸着一尊红龙像说道，“如何？还有墙上那些作品，都是专业插画家送我的礼物。”
拉达环顾着工作室的墙壁，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绘画，精灵，巫师，城堡，甚至还有几幅黑白插画的设定稿。而这些之中最吸引拉达的，是靠近书桌的那幅龙骑士画像。
全副武装的骑士与他身边高大的龙。
那条龙没有前爪，只有双翼，在斜射而下的光芒中高高张开。
“那是亚瑟去年送我的礼物。”约翰来到拉达身边，“他跟我打赌幼年亚龙能否驮起一个全副武装的成人飞上天，结果输了。”
“亚龙？”
“对，就是画像中的这条龙，你也可以具体称它为双足龙或翼龙。”约翰伸手指向那对蝙蝠般的翅膀，“真正的龙是四足，而亚龙只有两条腿。”
“……我曾在梦里见过。和画里的差不多，但却体型似乎比它更大些。”
约翰转过身，大笑道：“真巧，我也曾在梦里见过！当时它正朝我长牙舞爪地扑来，想把我撕成碎片！那个梦境实在是太刺激了！”
拉达回以微笑，但却没再继续说什么。
“嘿，知道么？亚龙虽然叫龙，但实际上却是与龙关系较远的一个物种。不过这并不妨碍它们成为龙骑士最忠诚的伙伴。”
约翰走到另一边的书架前，从一层隔架上取下一只不过一掌高的微型雕像，然后递给拉达。
拉达接过雕像，发现那是一尊昂首站立的青色亚龙。
“它们坚贞、温驯，翱翔天际，伴随龙骑士伸张正义，但却又从不轻易与人缔结契约。因为自己的骑士死了，它们也活不了。正如同龙死了，龙骑士也失去了意义一般。”
约翰不停地说着，然后一顿，歉意微笑道：“真是抱歉，还没等你开始采访似乎就先说了一堆废话呢——最近我正好在写一部相关的作品，所以一时忍不住——”
“不，能够亲耳聆听到奇幻界中龙专家的评论，这可是我的荣幸。”
“等作品完成后，有兴趣来参加我的新书首发式么？”
约翰向对方邀请着，同时朝桌前两张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红茶还是咖啡？”
拉达一愣，脑海里似乎一瞬间闪过什么很熟悉的画面，但它却太短暂，在自己还来不及抓住前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红茶……谢谢。”
嘴里却下意识地这样脱口说道。
当拉达向约翰告辞时，热情的作家将那尊微型的翼龙雕像送给了拉达。
“留着吧，我觉得它跟你一见如故。”
对方这样对自己说道。
拉达将这尊泛着青亮光泽的雕像放在自己桌前，让那对亮晶晶的玻璃眼珠注视着自己忙碌的工作景象。
这尊小东西就好像有灵性一般，静静看着自己，有时拉达视线扫过那对明亮眼珠，甚至会怀疑它是否会眨巴两下，然后在桌上动起来四处张望。
要是能养这样一只小东西，感觉也挺不错。
拉达一愣，随即可笑着摇摇头：不，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有机会养这种玩意儿。整日忙于工作中，连打理盆花的空闲都没有，更何况是个会爬会饿的小宠物。
于是，拉达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继续在翼龙的注视下埋首于写作中。
脑中忽然“嗡”的响了一声。
昨夜的那种眩晕感忽然又一次席卷而来，就好象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整个思路里回荡着千万只蜂鸟的鸣唱。嘈杂的声音吵得人头发涨，但却又听不清里面究竟夹杂了多少种声音。无数信息像是泄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入，毫不留情地冲刷着大脑的平原。拉达摇晃着脑袋，但却徒劳地发现自己正这把混乱的一切搅得更加纠结不清。
就像是被打散了的拼图碎片，凌乱地闪现在脑中，里面有不成段的对话，看不清脸庞的笑容，间或闪烁出一两个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还有自己的身影。
一切都混乱不堪，乱得像是被谁胡乱植入了他人的记忆。但为什么自己却并不排斥？
拉达。
一个声音喊道，带着慵懒松散的声线，却清清朗朗得十分好听。
拉达。拉达。
又一个声音雀跃着跳出那片混沌的嗡嗡声，充满了高傲与生气。
是谁曾如此喊着自己的名字？而自己却完全回想不起来？
“拉达。”
之后一只熟悉的手忽然从身后按上肩头，将拉达猛地从那片混乱中拉了回来。
拉达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罗文。
“下班了。你还在愣着干嘛？”
拉达呆了半晌，接着伸出一只手撑上额角。
“不，我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我没事。在写稿。”
罗文凑近桌边，习惯性朝案头稿件望了一眼。
“约翰·肯特……那个喜欢把家里弄得跟他人一样天马行空的奇幻作家？”
“嗯。”
“……拉达，我实在不敢相信你这种缺乏艺术细胞的家伙在采访那位浪漫骑士时居然没有被踢出来。”罗文的目光忽然落到桌上那只小小的翼龙雕像上，“而且似乎还被对方的冒险故事给迷住了？上帝，这真是个奇迹！”
一叠打印纸“啪”地砸上对方脑袋。
“别把你的职业习惯八卦到我身上来！”
对方讪笑着抓过打印纸，继续怂恿道：“不如一起去喝一杯吧？别忘了昨天你拿了奖金都还没请过我！”
拉达脸色不为人觉地一沉。
“罗文，要知道，有些奖金你拿了是不会觉得有多愉快的。”
“那件事我听说过。你已经尽力了。”
“我本应该做得更好。”
“你已经比其他人做得多很多了，甚至超出了你责任的范围。”
对方伸手拍上拉达肩膀，难得正经地说着。
“干我们这行的，在职业道德与自己的良心之间，永远都是个痛苦的抉择——”
“可你却不得不抉择。因为生活总得向前看。”
“对！就是这样！”
“这句话我已经听你说过无数次了，罗文。”拉达苦笑着摇头叹道，“而且每一次都是在你奋力制造名人花边新闻的时候。”
“喂，你以为娱乐版就真只有毫无营养的八卦和小道消息吗？！那样总编非炒了我的鱿鱼不可！”
拉达大笑，无视尚在抗议中的罗文，一手勾起对方脖子就朝门外走去：“得了吧，吃饭去，这一顿我请！”
然而，当时两人中谁也不会想到，这将是拉达最后一次请罗文吃饭。
夜晚来得似乎特别早。
当拉达在餐馆门口与罗文告别后，独自带着饱足的悠闲踱步在回家的路上。
上午还是阳光灿烂，可到了午后天便又被乌云所笼罩。英国的天气就是如此，难得放晴。
拉达下意识抬头看着那层层阴云，在夕阳落下地平线后，却还依然带着一片红彤。那些本不属于自然的色彩是街道灯光映射上去的效果，每一个大城市里都有这样的夜空色彩。
……这种颜色，似曾相识。
拉达微皱着连眉，低斜着头在无数记忆中细细思索寻找着那幅让自己感到熟悉的画面。一瞬间，曾被打断的记忆忽又如同潮水般不停涌现，仿佛一张张无序的幻灯片，正以极快的速度疯狂交替闪烁着：血色的天空，暗紫的战衣，远方地狱的火海，高耸伫立的石壁，还有战斗与流血的咆哮，充斥在亡灵无尽的哀嚎间。
前进的脚步忽然停留在寂静的住宅区街道上。
拉达。
那个声音又一次出现道。
拉达。拉达。
还是那一个声音。
拉达曼迪斯……
脑中所有的喧嚣突然全部消失殆尽，虚无里只剩下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静静地召唤着自己的名字。
天猛星翼龙，冥王哈迪斯忠诚的战士啊……
……应吾召唤觉醒，当听从吾旨意，重新聚到汝等君王身边……
时间忽然在脑海里发生倒流，所有混乱不堪的记忆被席卷着倒退回历史的最开始。脑回路中正疾速流淌着无数记忆的片断，不断碰撞着，互相蚕食融合。拉达闭上眼，看着混沌中唯一闪耀不动的那一点光芒，体侧十指紧紧握成拳，旋又轻轻松开。
“……陛下。”
拉达轻声道。
第二天，拉达将完成的采写报道交到了总编办公室，同时也递交了自己的辞呈。
“拉达，为什么要辞职？”罗文倚在桌边问道。
拉达抬眼望着自己同窗的好友，黄玉色眼珠里透出勇悍的气息。
罗文一怔。
“家里召我回去，有些事情要处理。”
“……还回来么？”
“难说。不过机会应该不是很大。”
“想逃避我来你这蹭饭，用这招似乎也太损了点……我说，费多斯那边通讯实在很成问题，你跑那么远，叫我以后该怎样才能联系上你？”
“那就试着用你无敌的八卦嗅觉来找我。”
拉达笑着，拍拍对方手臂，然后将桌上最后一叠资料处理完，便抱起收容杂物的纸箱朝门外走去。当目光最后一次滑过桌面时，拉达忽然顿了顿，伸手拿起那尊小小的亚龙。
“罗文？”
“什么？”
罗文回过头，顺势接住那尊被抛来的雕像。
“这玩意儿你留着吧。”
“你不打算带走么？”
“不了。算我送你的，抵偿日后所有的请客。”
“一条翼龙就抵消我下半辈子的所有蹭饭来源？它又不能拿来当饭吃！”
“不是白送的，你得替我参加下周约翰的新书首发式。”
“什么——？！”
“替我转达无法亲自前往的歉意，还有，”拉达忽然回过头，嘴角微微翘着，“顺便告诉他，翼龙其实是一种非常凶猛的生物，没有强大力量的骑士是绝对驾驭不了它的。”
罗文沉寂看着拉达，半晌，忽然举起双手：“好吧，你赢了。”
拉达一扬单眉，在对方的目送下转身离去。
“保重。”
身后最后一次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罗文并没有说“再见”，或许是职业特有的敏感性让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拉达抱着怀中的纸箱回到家门口，然后将整箱杂物都扔进了楼旁的垃圾桶里，一身轻松地上楼打开房门。
进入客厅，便一眼看见那熟悉的暗紫色翼龙冥衣正静静飘浮在半空。
像是等待主人归来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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